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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歲寧宗一:努力給歷史留份底稿
來源: 2020年9月20日 新民晚報 第9版發稿時間:2020-09-22 15:04

  寧宗一生活照

  寧宗一六十五歲得子

 

        文/舒晉瑜

  在南開大學,寧宗一教授幾乎是一個傳奇。不是因為他曲折的婚姻,而是因為他快人快語又單純爽直的性格。

  在寧宗一《心靈文本》的代序裏,“小字輩”學生“沒大沒小”地戲稱寧宗一是——“含羞草”“萬人迷”“萬事通”“八寶粥”“老頑童”……能得到學生的認可,是寧宗一最大的幸福。在南開大學七十年間,他傳道、授業、解惑,將從恩師那裏繼承的學術品格和人生智慧傳遞給學生;在反思精神的鞭策下,即使年過耄耋他還在不斷髮表文章,“希望自己重新上路”。

  近來,90歲的寧宗一接受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的邀請,做“90年口述歷史”。90年,寧宗一經歷的事情太多,有太多的故事,他希望調動自己的記憶,總結經驗,在反思人生中給歷史留份底稿。因為他覺得,反思是知識分子的義務,如易卜生所説,是“坐下來重新審視自己”。

  1 三點意見,影響一生

  1931年,寧宗一出生於北京,父親寧伯龍出身滿洲正藍旗,母親是愛新覺羅家族,漢姓金。父親雖是長孫,可是曾祖父的姨太太卻容不得他們,再加上時代新思潮的浸染,父親帶着母親離開了這個封建大家庭。

  父親很不容易,一家八口全靠他教書、當小職員和賣字為生。但恰恰是這種生存困境,成就了父親的書法造詣。在寧宗一的印象中,父親總是伏案勤筆,寫字前總要沐浴更衣,點上一炷香,然後摘下近視眼鏡,像一位老工匠,神情專注,旁若無人。父親自然要求寧宗一練字,並且規定放學後要在二尺見方的大方磚上用大毛筆蘸着水寫上二十個字才能吃飯。可是幼年的寧宗一總是不先寫字,而要鬥鳥,不時遭到父親無奈的白眼。父親精讀各種名帖,也要求寧宗一讀帖臨帖,可是寧宗一總打不起精神。儘管如此,在歲月的流逝中,寧宗一卻愈來愈發現一種無法説清的情感血緣紐帶,父親書法作品的魅力和流淌出來的人格精神,在他的生命中漸漸產生了塑造性意義。

  1950年,寧宗一考入南開大學中文系學習,1952年院系調整,南開大學集中了李何林、許政揚、陳安湖、朱維之、王玉章、王達津、李笠等諸多名家,中文系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興旺和朝氣。對於自己所崇拜的老師,寧宗一採取“有聞必錄”的方式。雖然是“笨辦法”,卻覺得獲益匪淺。直到現在,他還保留着許政揚先生的講課筆記。

  1954年6月,寧宗一畢業了,從性格上考慮,他渴望當一名記者。但分配名單下來了,卻讓他留系任教,而且分到了古典文學教研室。

  他愣了。他無法拒絕當教師,但他怕自己教不了深奧的中國古典文學。他提出的唯一理由是,自己的畢業論文是李何林先生指導的《論解放四年來的長篇小説》,所以請求從事現當代文學教學任務。當時擔任系助理的朱一玄先生找他談話,讓他服從組織安排去古典文學教研室,並告訴寧宗一:跟着許政揚先生學。這句話使寧宗一安下了心。

  許先生聽了寧宗一的自我介紹,直接了當地對他説:你古典文學基礎不好,我給你開個書單,你從現在起就邊講課邊讀這些書。

  許先生開的三十部書的書單,後來寧宗一隻記得二十六部。有朱熹的《詩集傳》,王逸章句、洪興祖補註的《楚辭》,還有大部頭的《昭明文選》《樂府詩集》等等。許先生説了三條:一是這些書要一頁一頁地翻,但可以“不求甚解”;二是這些注本都是最基本的,也是最權威的,註文要讀,目的是通過滾雪球,從中可以瞭解更多的書:三是把有心得的意見記下來,備用備查。這一紙書目,三點意見,對寧宗一的教學治學產生深遠的影響,使他一生都受用無窮。

  2 小説戲曲,互補相生

  寧宗一常説,自己是在古典文學教研室薰陶出來的,是由恩師帶大的。

  那些深奧的古典文學著作,他當時看都要看哭了,還要每天點燈熬蠟寫講稿。20世紀50年代南開大學中文系由李何林先生定了個規矩,青年助教上課前必先在教研室試講,正式上課時導師要抽查。寧宗一在給歷史系講文學史課時,李何林共聽了三次課,許政揚隨堂聽了六週課。“李師一般多從技術上和儀表上提出意見,比如板書太草,寫完擋住了學生視線以及説話尾音太輕,後面學生聽不清楚,中山服要繫好風紀扣,皮鞋要擦乾淨等等。許師則着眼於講授內容的準確性,分析闡釋上的科學性等等。對讀錯的字,也一一指出。”(摘自《書生悲劇——長憶導師許政揚先生》寧宗一文)

  對於指出來的問題,寧宗一要在下一次上課開始時,向同學糾正自己講錯了的地方。這種反覆的訓練使他養成一個習慣,只要講座,必須準備講稿,講稿摞在那兒可以不看,心裏踏實。

  在寧宗一的學術研究中,小説、戲曲的研究始終同步進行。他一直企望沿着許政揚先生將小説與戲曲相互參定、同步研究的道路走下去,但這一學術理念直到1979年南開中文系古典小説戲曲研究室掛牌,在華粹深先生執掌研究室工作時才得以明確化。

  “華先生認為小説戲曲是有血緣關係,中國的戲曲小説研究必須互補相生,不能獨立研究小説或者戲曲。”寧宗一回憶説,自己對戲曲的愛好是華先生激發出來的。有一天華先生帶他去看京劇《玉堂春》,坐在第五排,旁邊就是京劇名家楊榮環。結果寧宗一睡着了。從大戲院出來,在路上華先生“訓”了寧宗一一頓:“你現在正教元曲,怎麼能不看戲呢?不看戲,就很難講好戲。要理解一部劇作的全部構思,是很難離開舞台藝術形象創造的,要多從‘場上之曲’來分析作品。”今天,寧宗一的學生回憶寧先生給他們講課時,總提到師生同去看戲、看畫展,正是繼承了華先生奠定的好傳統。

  當然,從恩師那裏繼承的,不止是帶着學生看戲。寧宗一沒有忘記一個知識人應有的立場和良知,在時刻內省中銘記一個學人的文化使命,“恩師、先賢的靈魂,一直激勵我尋找、再尋找文化人格的理想境界。”寧宗一説。

  3 精神至上,仁愛為先

  有一次小聚,寧宗一帶着真誠的懺悔向一位院領導説:當下南開文學院的文脈沒能傳承下來,而在尊師重道方面我們遠不如歷史學院做得好,差距極為明顯。

  ——他並不是批評某一個人,而是把自己擺進去,進行了深刻的反思。“為什麼我寫了那麼多篇懷念恩師的文章,其意甚明,就是帶着懺悔的心情與靈界的恩師進行虔誠的對話,就是願意舍近而就遠,問道於靈界。因為我在反省自我時,想到我的恩師生前都勤於修身、慎於立言,但幾乎無一例外地,在他們自己可能的環境內,為我們的民族文化做出了非凡的貢獻。他們的人格精神點燃了我的心靈之燈。”寧宗一覺得,恩師們那些無言的思想,帶給他在這個世界上堅守和承受一切的力量。他的反思和懺悔,在口述史中真誠地表達了出來。

  寧宗一的反思,不只對人生的反思,也有學術研究上的反思。比如對《金瓶梅》的研究。作為文學史上第一個從小説美學角度研究《金瓶梅》的知名學者,寧宗一出版過《<金瓶梅>十二講》《説不盡的<金瓶梅>》《<金瓶梅>可以這樣讀》等諸多著作,他在金學研究界的權威性無可置疑。即便如此,他也經常反思自己的閲讀和研究史,並坦率地表達,顯示出嚴謹的治學作風。

  “今天,面對已經步入輝煌的‘金學’,我不可能不反思自己對‘金學’建構中存在的諸多誤讀和在闡釋上出現的偏差。我一直想通過小説美學這一視角去審視《金》書,並打破世俗偏見,參與同道一起提升《金》書在中國小説史和世界小説史上的地位,還其偉大小説的尊嚴。”寧宗一説。

  他也曾寫過一些雜文,如《考據,不應遮蔽審美的視線》,同大師陳寅恪商榷;《二十一世紀,以東方文化為主流》是質疑季羨林先生在這一問題上前後反覆不定的立場;《“中人”考辨》則是同錢鍾書的討論。寧宗一的學術個性,正如田本相所言,有敢於向大師挑戰的精神。

  寧宗一的學術研究廣搜博採,又總能有獨特的創見。他尤其看重人生況味的深入感悟對文學研究的影響。

  “我認為應該注重作家和讀者之間的人生況味。我的書讀得不多,但是人生體驗、磨難多多,人生的磨難折射了社會的側面,使我的認識容易與小説合拍——小説是寫人生、寫心靈、寫人性,這是文學真正的自覺。”比如在《紅樓夢》研究中,他曾提出,對任何一個真誠的小説研究者來説,細讀文本和尊重文本都是第一要義。他從不滿足“文學是人學”這一籠統的界定。很多人把《紅樓夢》的文本看作曹雪芹心靈獨白的外化,他卻看作是曹雪芹心靈的絕唱。“一切偉大的作家最終關懷的恰恰是人類的心靈的自由。曹雪芹不正是以他的純真的心來寫作的嗎?事實上文學史上一切可稱為偉大的作家,哪位又不是做着‘我心’的敍事?”寧宗一認為,任何談及心靈的寫作都帶着強烈的回憶與反思的色彩,它是一種對自己的“重讀”,因為當一個人提起筆來進行敍事的時候,首先需要面對的正是自己。《紅樓夢》也只能是屬於曹雪芹的心靈的敍寫、回憶和反思,是他的“心靈自傳”。

  秉承這一理念,他在研究武俠小説中,能發現卧龍先生善於以心與人生的交融達到對一則傳奇故事的生動展現,也能洞察古龍異於梁羽生、金庸兩位巨擘之處,是在於他的作品更多地體現了最典型的陳述心靈與心靈處境的小説藝術,因為古龍的作品有時幾乎直接針對靈魂,它打動了我們自身內在的精神生活。

  他是如此純粹,又如此真誠,做人、做學問,兩袖清風,光明磊落。他説,“我們教書人更應看重精神生活,我們就是要成為精神至上主義者,一個有真正仁愛精神的人。”

編輯:韋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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